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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空间文旅发展思考
2026-08-31 163 返回列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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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先说一个我看了很多年的老现象

我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:一个老旧厂区、一段废弃滨江岸线、一排快塌了的里弄房子,突然被某份红头文件"点名",然后规划院进场、效果图亮相、领导剪彩,媒体通稿里写着"城市新名片""文旅新地标"。
开业头三个月,朋友圈刷屏,打卡的人挤破头。半年后,客流腰斩。一年后,商铺贴出"旺铺招租"。两年后,保安比游客多。
你以为我在说哪个项目?不好意思,我说的可能是你身边任何一个。
这不是冷嘲热讽,这是行业常态。我把它叫做"开业即巅峰,运营即玄学"。
而眼下,这类被叫做"第三空间"的城市休闲载体,正被政策面狠狠推了一把。《旅游强国建设"十五五"规划》白纸黑字写着:"推动文化和旅游融入城市更新、乡村振兴,拓展发展空间,创新应用场景。"《城市更新"十五五"规划》也说得更细:"活化利用不可移动文物、历史建筑、工业遗产、历史文化街区、历史地段等,在严格保护其核心价值与风貌的前提下,引入新业态新功能,以文化赋能产业发展,丰富城市文化体验、旅游休闲功能,同时避免过度商业化、同质化。"
两句话,一个指向"要干",一个提醒"别乱干"。
问题是,这些年我们干出来的结果,往往是"干了",但干成了四不像。今天这篇文章,我就想掰开了揉碎了聊聊——第三空间这盘棋,到底卡在哪,又该怎么下。


二、先搞清楚,第三空间到底是个什么"空间"

咱们别被学术定义绕晕。所谓"第三空间",说白了就是:你不住那儿(那叫第一空间),你也不上班那儿(那叫第二空间),但你愿意待着、愿意花钱、愿意约朋友、愿意发呆的那个"第三个地方"。
星巴克当年靠这个概念在美国火了一轮,但在中国文旅语境下,第三空间的含义要丰富得多。它可以是愚园路改造后那排能坐下来喝杯咖啡的老弄堂,可以是杨浦滨江那截能跑步能发呆的工业岸线,可以是鸿寿坊那个把菜场和网红店揉在一起的社区会客厅,也可以是武汉某个江边驿站、杭州某段滨水步道、县城里那栋闲置多年突然被改造成文创园的旧粮站。
它的本质,是城市里那些"不在家、不在单位、但你愿意待着"的公共休闲场所。
这东西为什么突然成了香饽饽?道理不复杂。
第一,大拆大建的路子被政策掐死了。新增建设用地严控,"摊大饼"式的城市扩张玩不转了,大家只能回头收拾城里那些"边角料"。老旧厂区、废弃码头、闲置社区用房,这些当年被遗忘的存量空间,一夜之间变成了"待挖掘的金矿"。
第二,文旅消费的结构变了。疫情之后,长途游的频次被压缩,但人们对"出门透口气"的需求一点没少。城市周边游、同城微度假、社区休闲,从"偶尔为之"变成了"家常便饭"。说白了,大家不是不想玩,是懒得跑远。家门口有个能待的地方,比什么5A景区都实在。
第三,地方政府需要新抓手。古城古镇那一套被玩烂了,大庸古城投了24个亿亏了10个亿的新闻还热乎着,谁也不敢再轻易拍脑袋"造古城"了。第三空间这种"微改造、小投入、快见效"的路子,看起来风险小、姿态低、政绩看得见,自然成了各地争相试水的方向。
听起来挺美,对吧?但现实是——这条路上,尸体比活下来的多。


三、跟风成瘾:为什么你的"第三空间"长着同一张脸

我这几年跑过不少项目,有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:中国的城市休闲空间,正在经历一场大规模的"整容复制"。
你去A城的第三空间,看到的是红砖墙、工业风、铁艺灯、绿植墙、文创店、咖啡馆。你去B城,还是这套。再去C城、D城……抱歉,连拍照的角度都差不多。
这不是巧合,这是行业系统性懒惰的结果。


第一层懒惰:设计端的"万能模板"
我见过不止一家设计院,手里就那么两三套"工业风改造方案",换个地名就能投标。废弃厂房?上红砖+钢架+裸露管道。老旧里弄?上青石板+木格栅+仿古灯笼。滨江岸线?上步道+草坪+打卡装置。说好听点叫"成熟设计语言",说难听点就是"一套图纸全国跑"。
更离谱的是,有些设计机构公然推行"标准化产品包",跟卖快餐似的。你选个A套餐,我给你配网红茶饮+文创零售+打卡装置;你选个B套餐,我给你加个沉浸式光影秀。至于这个空间原来是什么、旁边住的是谁、当地有什么文化脉络——不重要,反正效果图好看就行。


第二层懒惰:招商端的"网红依赖"
项目一开业,引进的业态永远是那几样:竹筒奶茶、臭豆腐、烤串、汉服租赁、文创雪糕。我在中部某历史文化街区调研时,当地居民跟我说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:"一条街走下来,十几家店卖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。" 为什么?因为网红小吃的逻辑是"低成本、高利润、出餐快",商户在高压租金下只能选这种"抗风险品类"。你让他卖本地特色手工点心?手工的贵、耗时长、利润薄,撑不过三个月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:项目方招商只看"能交租的",商户只选"能活下来的",游客看到的永远是那几样"全国统一款"。文化?特色?对不起,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。


第三层懒惰:决策端的"政绩审美"
说实话,很多第三空间项目从立项那天起,就不是为了"长期运营"而生的。它的使命是"按时完工、顺利剪彩、短期内见成效"。至于三年后客流从哪来、业态怎么迭代、运营团队靠什么养活——那是下一任的事。
我见过一个县城的滨江改造项目,前期论证严重不足,立项到开工只用了三个月,施工等设计、边建边改,原本计划一年半的工期拖了快五年。这种项目,活下来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。


四、那些活下来的,到底做对了什么

骂完了,咱也得说点正经的。第三空间不是不能做,是大部分人没做对。我挑几个真正跑通的案例,拆一拆它们做对了什么。


上海鸿寿坊:锚定社区刚需,实现主客共存
上海鸿寿坊,是个值得反复琢磨的样本。
1933年的里弄肌理,原封不动保留。红色陶土砖墙、装饰主义门头花纹,全部精心修复。但里面装的东西,不是那种"假古董+旅游纪念品"的老套路,而是菜场、老字号小吃、咖啡馆、小酒馆混搭在一起。
注意,是菜场。不是那种装修豪华的"精品超市",是真真正正周边阿姨爷叔去买菜的那个菜场。这事儿特别关键——它让这个空间首先服务于"附近的人",而不是只服务于"远方来的游客"。
我常说一句话:一个第三空间,如果连周边居民都不愿意日常去,那它迟早变成又一个"旅游鬼城"。鸿寿坊的聪明之处在于,它用菜场和老字号锚定了"社区刚需",用咖啡馆和小酒馆吸引了"社交需求",两类人群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,反而让整个场子有了"烟火气"和"品质感"的双重属性。
瑞安新天地的王莹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:"我们追求的是让不同年龄段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舒适感。"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别把所有鸡蛋都放在"游客"这一个篮子里。


南京西城·夜未央:补配套而非造景点
南京西城·夜未央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它盯的不是"旅游",是"夜间"。项目落在建邺区新城科技园,旁边阿里、小米扎堆,近10万办公人群里40%是35岁以下年轻人。白天园区热闹,晚上人去楼空——这就是痛点。
他们干的事儿,说穿了不复杂:把50公顷的存量自持土地改造成24小时活力街区,运动、餐饮、音乐三块拼在一起。篮球场、足球场扫码订场,日咖夜酒,下班节、啤酒节轮着搞。总投资2.8亿,111家商户全面运营后年销售收入奔着3亿去。
这个项目的核心逻辑是:它不是在"造景点",它是在"补配套"。周边的年轻人需要下班后有个地方待着,它就把这个需求接住了。旅游功能?那是顺带的事儿,不是主业。


莫干·庾街:平衡外来与本地,守住根脉
莫干·庾街,给了我一个关于"县域第三空间"的重要启示。
220亩低效用地,废弃厂房、拥堵道路、破败的阜溪两岸,这是改造前的底子。改造后,交通历史馆、民国图书馆、美术馆、非遗展馆、书店搭起文化矩阵,同时又引入长三角原创首店和本地风物品牌混搭。2024年5月开业,一年办了200多场活动,吸引上百万人次。
最值得说的,是它处理"本地vs外来"关系的方式。很多项目要么全盘外地化(招一堆连锁品牌,把本地特色挤出去),要么强行原教旨(什么都要求"本土",结果又土又旧)。庾街的做法是"原创首店+在地品牌"两条腿走路,让外来品牌带来活力和消费吸引力,让本地品牌守住根脉和社区认同。
这三个案例,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不是"为旅游而旅游",而是先解决了某个真实的本地需求,旅游价值是副产品。


五、行业里那些"不能说太细"的潜规则

聊到这儿,有些话我得说直白点。这个行业里有很多"台面下的逻辑",不点破,你永远看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项目会走偏。


潜规则一:很多项目真实目的是拿地融资,而非运营赚钱
这是圈内公开的秘密。有些开发商接手老旧厂区改造,表面上是做文创园、做第三空间,实际上盯的是地块背后的土地性质变更和融资杠杆。运营?那是要真金白银投入的,回本周期长,谁愿意干。所以你会看到很多项目"重建设、轻运营",因为建设阶段就能把账做平了,运营阶段反而成了包袱。


潜规则二:"运营前置"喊得响,落地永远是施工先行
几乎所有靠谱的咨询报告都会告诉你"运营要前置",也就是在方案设计阶段就让运营团队进场,根据市场需求定业态、定招商标准。但现实是,大部分项目的决策链条是:领导定调→规划院出图→施工队进场→快开业了才想起来"找个运营团队来填坑"。
结果就是空间建好了,动线不合理,商铺面积不对,水电负荷不够,运营团队进场一看——这特么怎么用?只能硬着头皮凑。这种"先建后想"的项目,后期改造的投入往往比初期建设还多。


潜规则三:租金定价是玄学,定高商户死定低业主疯
这是第三空间运营里最现实的矛盾。国企或平台公司做项目,往往背负着"国有资产保值增值"的考核压力,租金不能太低。但文旅业态的盈利能力普遍偏弱,尤其那些有文化调性但利润率低的小店,根本扛不住商业街区的租金水平。
于是你看到的结果就是:要么商户咬牙撑,卖网红小吃回血(文化调性完蛋);要么商户跑路,店铺空置(空间品质完蛋)。能在"合理租金"和"优质业态"之间找到平衡的,百里挑一。


潜规则四:政府要的热闹和运营要的细水长流,常常是两码事
领导来视察,希望看到人流如织、红旗招展。但真正健康的运营,是有波峰波谷的——工作日安静点,周末热闹点,淡季做内容沉淀,旺季做流量转化。可有些地方等不及,要求"天天像过节",逼着运营方不断砸钱搞活动、买流量。短期数据好看了,长期钱包掏空了。


六、说点掏心窝子的实操建议

骂完、拆完、也夸完别人了,我得给点自己的判断。如果你是一个县域文旅操盘手、一个城市更新项目的负责人、一个想在这波第三空间浪潮里分一杯羹的创业者,下面这几条,是我用十几年踩坑经验换来的,句句实在。


第一,先想清楚"为谁服务",再画图
这是最被忽视、却最致命的问题。你的第三空间,到底是给外地游客看的,还是给本地居民用的?如果是给游客的,那交通可达性、停车、导览、卫生间这些"基础设施"比什么网红装置都重要。如果是给本地居民的,那菜场、早餐店、理发店、社区活动空间,这些"土味刚需"才是命脉。
最怕的是两头都想抓,结果两头都抓不住。游客嫌"不够看",居民嫌"不实用",最后两边都不来。


第二,文化不是贴上去的,是长出来的
我看过太多项目,文化呈现方式就是"墙上刷标语+门口放雕塑+店里卖文创雪糕"。这不叫文化赋能,这叫文化贴膜。
真正的文化植入,是像苏州平江路那样,把评弹博物馆、缂丝体验中心嵌进日常动线里,让游客走着走着就撞见一段昆曲、撞见一场苏绣演示。是像北京"庙趣·回龙观"那样,把清代菩萨庙改造成青年社群空间,让历史建筑承载当代人的生活,而不是变成一座"不能碰的标本"。
文化的本质是人。没有人气、没有活生生的人的生活,文化就是死物。


第三,业态规划要"三七开"
这是我自己的经验法则。一个第三空间的业态结构,我建议三成是"锚定刚需"的(菜场、便利店、社区食堂、公共服务),七成是"营造体验"的(咖啡馆、书店、文创店、展览空间、手作工坊)。
没有那三成刚需,空间就没有日常人流,周末再热闹也是"空心繁荣"。没有那七成体验,空间就没有差异化竞争力,跟普通商业街没区别。


第四,运营的钱,一定要在立项时就留够
这是血泪教训。太多项目的预算结构是"建筑景观占80%,内容运营占20%",这个比例必须反过来。一个第三空间,前三年基本不可能自负盈亏,需要持续的运营投入来"养"。如果立项时没把这三年运营资金算进去,项目大概率会在第二年陷入"没钱做活动→客流下滑→商户退租→更没钱"的死亡螺旋。


第五,别贪大,先跑通一个小切口
县域做第三空间,最容易犯的错就是"一上来就搞大"。一个滨江公园、一条老街、一片厂区,恨不得一次性全改完。结果摊子铺太大,资金跟不上,品质把控不住,最后变成"半成品展示区"。
我的建议是:先挑一个最小单元,比如一段200米的岸线、一栋老房子、一个500平的闲置空间,把它做精、做透、做出名堂,跑通商业模式,再逐步扩展。莫干·庾街也是分期开发的,一期做出来口碑立住了,二期三期才有底气。


第六,算账方式要换一换
这是我特别想跟县域操盘手们聊的。很多地方的账本,只算"建设投资"这一本账,不算"运营投入"这本账,更不算"机会成本"这本账。一个项目投了三千万建设,开业后发现每年还要砸五百万运营费,账上没留这笔钱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烂。
还有人只算"直接收入",不算"间接带动"。第三空间的直接门票收入可能微乎其微(很多根本不收门票),但它对周边地块的溢价、对片区人流的拉动、对城市形象的加分,这些"外部性收益"往往比直接收入值钱得多。上海杨浦滨江改造后,周边地块价值和商办租金的提升,远远超过了改造本身的花销。
所以,算账要"算大账、算长账、算综合账"。这也是为什么"政府补贴+街区共益公司+社会资本"这种三方分成的模式,比单纯指望项目自身盈利要靠谱得多。静安区曹家渡那个废置教学楼改造项目,政府补贴占20%、街区共益公司拿40%、社会资本分40%,首年租金回报率就做到了5.5%。这种"算得过账"的结构,才是可持续的根基。


第七,人才这事儿,别指望"招来就能用"
最后说个扎心的事实。第三空间这个赛道,最缺的不是钱,不是地,是懂运营的人。而这个行业的人才,几乎没法"空降"——你招一个在一线城市做过商业地产的人来管县城的里弄改造,他大概率水土不服。因为第三空间的核心能力是"在地化运营":你得知道本地人爱吃什么、周边社区缺什么、哪个节庆能借势、哪个人脉能调动。这些,课本里没有,大城市经验也教不了。
怎么办?两条腿走路。一条是"内部培养",从本地找那些对文旅有热情、有想法的人,给机会、给试错空间,让他们在干中学。另一条是"外部借脑",跟专业运营机构合作,但合作模式不是"交钥匙工程",而是"陪跑式赋能"——人家带着干,本地团队跟着学,慢慢把能力建起来。
这两年我注意到一个好现象:一些项目开始用"文化合伙人"机制,把居民、在地企业、非遗传承人都拉进来当"股东",收益按比例分成。上海徐汇衡复风貌区每年办"里弄·生活节",居民拿自家老物件在弄堂开"一日展陈",跟设计师一起开发文创纪念册,收益三方分。这种机制的好处是——运营不再是一家公司的事,而是整个社区的事。人多了,路就宽了。


七、写在最后:第三空间的终局,是"生活的场所"而非"旅游的景点"

聊了这么多,我想把话说回到一个最根本的判断上。
第三空间这个事,它的终极价值不是多了一个旅游景点,而是多了一个让城市里的人愿意停留、愿意交往、愿意反复回来的生活场所。
旅游功能,是它自然长出来的"溢出价值",不是它的全部使命。一个第三空间如果只能靠游客活着,那它本质上是脆弱的——游客的口味变得比天气还快,今年火的东西明年就臭了。但如果它同时被本地人需要、被社区居民使用、被周边办公人群当成"第二个客厅",它就有了根基。
这两份"十五五"规划,反复强调"避免过度商业化、同质化",强调"以用促保",强调"主客共享"。翻译过来就是:别把第三空间做成另一个"网红打卡流水线",要做成真正有根、有魂、有人气的城市生活载体。
这条路不好走。它要求决策者克制政绩冲动,要求设计方放弃万能模板,要求运营团队沉下心做内容,要求投资方接受"慢回报"。它要求所有参与者承认一个事实——好空间是养出来的,不是建出来的。
但话说回来,这不就是文旅行业最朴素、也最容易被遗忘的道理吗?
那些活了十年、二十年依然生机勃勃的空间,从来不是因为某张效果图有多炫,而是因为某个下午,一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到了太阳,一个孩子在水边玩湿了鞋,一对年轻人在那家小酒馆里聊到了打烊。
空间的温度,是人给的。
而我们要做的,不过是别把这件事搞砸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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